舌診

舌頭不會偽裝：它以週為單位變化，而不是以分鐘，診間裡的緊張也改變不了它。

脈象對什麼都有反應：趕路、一杯咖啡、怕聽到壞消息。舌象不會。它的顏色與舌苔是在數日數週裡長出來的，所以你看到的是底子，不是今天受的驚。因此當各種徵象互相矛盾時，舌象的分量最重。

想想一個人的心情和他的筆跡有什麼不同。心情一個上午就能變：一條壞消息，人就換了一個。筆跡要好些年才會變，所以你能在信封上認出它來。脈是身體的心情，舌是身體的筆跡。

• 把相隔數週的兩次舌象放在一起比：真正的變化在那裡。
• 脈說一套、舌說一套時，先問哪一個說的是底子。
• 先記下所見，再聽主訴：別讓病人的敘述牽著眼睛走。
• 拍照代替不了親眼看。相機和螢幕都會改變顏色。

舌診（shé zhěn） 系統觀察舌體本身與覆蓋其上的舌苔，據以推斷體內狀態。

在解讀之前先把條件坐實：自然光、十秒鐘、沒有會染色的食物。

半小時前的一杯咖啡、一份咖哩、一顆彩色糖果，都可能把舌苔染了色。暖色燈泡會把任何舌頭照成黃的。舌頭伸在外面半分鐘，就會充血而顯得比本色更紅。初學者的錯誤，絕大多數錯在條件，而不是錯在解讀。

這就像拉著百葉窗、開著橘色檯燈去判斷牆的顏色。你看到的不是牆，是那盞燈。先把窗戶打開，再來評顏色。

• 在窗邊看，用間接日光。不要用日光燈或暖色燈泡。
• 問清最近一小時吃喝了什麼：咖啡、茶、甜菜根、咖哩、糖果、口香糖、菸。
• 讓對方自然放鬆地伸舌，不用力、不外拉，十秒後收回。
• 還要再看就先休息再重來，不要延長同一次伸舌。
• 按這個順序記錄：舌質顏色、形狀、舌苔。寫下來會逼你真的去看。

染苔（rǎn tāi） 由食物、飲料或菸草造成的舌苔顏色，而非體內狀態所致。它不作解讀，只作排除。

舌體本身的顏色說的是血與陰，說的是已經盤踞了幾個月的東西。

舌質就是那塊肉：把覆蓋其上的苔忽略掉之後剩下的部分。它的顏色取決於有多少血到達，以及還剩多少陰——身體裡涼潤的那一面。淡白說明有形之物不足：血、氣，或推動它們的陽。紅說明熱有餘。而紅重要的不是它有多紅，是它旁邊還有什麼。

把舌頭想成一塊晾在外面的紅布。反覆洗、反覆擰，顏色就淡了：這就是虛證的淡白。放在八月的太陽底下，它發燙、發乾：這就是熱的紅。布變色要時間，所以你看到的，已經發生了好一陣子。

• 在心裡把苔抹掉，只看舌體本身，特別是舌邊與舌尖下面。
• 淡而潤提示陽虛有寒；淡而乾提示血虛。
• 紅而黃厚苔，讀作實熱；紅而無苔，讀作陰虛。
• 紫或青的色調提示血行不暢，與溫度無關。
• 與唇色、眼瞼內側的顏色對照：它們提供關於血的旁證。

舌質（shé zhì） 舌頭本身的組織，不算覆蓋其上的苔：反映血、陰與內臟的狀態。

覆在舌面上的那層苔由胃氣所生，幾天就變：它是病邪的每日戰報。

舌苔——覆在舌面上的那一層——在這一體系裡被理解為胃中上蒸之氣。它按三條互不相干的軸來讀：厚薄說的是病邪有多少；顏色說的是它是什麼溫度——白主寒，黃主熱；潤燥說的是津液如何。它可以一天一變，而這正是它的價值：它講的是急性的部分。

想想浴室鏡子上的那層霧。霧有多少，取決於上來的水氣有多少：薄的時候還看得見鏡面，厚了就看不見。舌頭是一樣的。苔還透得出舌質，說明病還在表；苔把舌質蓋住了，說明已經入裡。

• 厚薄：隔著苔能看見舌質嗎？能，是薄苔；不能，是厚苔。
• 顏色：白主寒或病初；黃主裡熱；灰、黑主極端病候，須結合其他徵象才能定奪。
• 潤燥：水滑發亮提示濕；乾燥粗糙提示津液已傷。
• 分佈：看苔是滿布還是某處缺失。局部無苔稱為剝苔。
• 薄白、均勻、略潤的苔是正常，不是發現。

舌苔（shé tāi） 覆蓋舌面的那一層；在這一體系中歸於胃氣所生，描述的是當下存在的病邪。

胖瘦與舌邊說的是身體存了多少水液；分區圖說的是在哪裡。

胖大的舌頭頂著牙齒，邊上就留下一圈波浪狀的印子：這是脾不運化水濕、濕有餘的典型徵象。瘦薄的舌頭正相反：血不足或津液不足。裂紋說的是陰已耗損，而深淺比條數更要緊。在這一切之上還疊著一張圖：舌尖、舌邊、舌中、舌根。

分區圖像一張房屋平面圖，每個房間各有各的潮氣。舌尖是心與肺，在樓上，燒灼、讓人睡不著的東西都攢在那裡。舌邊是肝與膽，憋著的那股張力顯在那裡。舌中是脾與胃，是廚房。舌根是腎，是地基。中間的一條裂紋和根部的一條裂紋，說的不是一回事。

• 舌邊齒痕：看輪廓，別看顏色。提示濕盛與脾氣虛。
• 裂紋：看它深不深、紋內有沒有苔。這比裂紋有幾條更要緊。
• 單單舌尖紅，提示心火；兩邊紅，提示肝熱。
• 別處有苔而某一區無苔，能定位陰傷在哪裡。
• 伸舌時的顫動或歪斜要單獨記錄：那是動態的徵象，不是顏色的徵象。

齒痕舌（chǐ hén shé） 舌體胖大超出口腔所容，邊緣被牙齒壓出波浪狀印痕的舌。

兩層互相矛盾時，並不是看錯了：那是兩個不同的時間疊在一起。

舌質淡白而苔黃厚，看起來自相矛盾：淡白說寒說虛，黃厚說熱說實。這不是矛盾，是兩隻鐘。淡白的舌質說的是幾個月以來的本虛；黃厚的苔說的是這一週新添的熱。合起來讀作本虛而標熱，先後有序：先顧急的，同時別忘了底下缺著東西。

這就像一棟本來就有結構性潮濕的房子，又著了一小把火。滅火是急的，可你只滅火，潮濕還在。你要是不滅火就去治潮濕，房子就燒掉了。舌頭是在兩層上同時把這兩件事擺給你看。

• 一定要問清徵象出現的先後：是先累，還是先口苦。
• 舌淡＋苔黃：久虛之上新添了熱。
• 舌紅＋薄白苔：本有裡熱，新感外邪。
• 舌質正常＋苔厚：病未及本，底子還完好。
• 拿不準時就數時間：苔以日計，質以月計。

本與標（běn / biāo） 本是底下的失衡，標是加在上頭、今天正難受的那部分。舌頭把這兩層同時擺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