脈診

脈反映的是你按下去那一刻的身體狀態，而不是病人記得的事。

舌象變化慢，反映的是數週之內的情況；病人的敘述又要經過記憶與表達。脈是此刻在你指下發生的事：正邪相爭在多深的層次、身體推得有多用力、有沒有東西壅滯。所以當其他診法互相矛盾時，由脈來定奪。

想像一棟樓的水管出了毛病。住戶告訴你他聽見什麼；牆上的水漬說明已經漏了好幾週。脈則是把手放在水管上：你摸到的是此刻真實的壓力。三者都不多餘，但只有一個是現在式。

• 比較時間尺度：舌象以週計變化，脈象幾小時就可能改變。
• 當主訴與舌象互相矛盾時，看脈怎麼說。
• 在心裡預設結論之前先診脈。
• 用自己的話記錄指下的感覺，即使還叫不出專業名稱。

脈診（mài zhěn） 在腕部動脈的三個部位、三種深度上切按，以判斷氣（人體的功能之力）與血的狀態。

解釋脈象之前，先把手指放對位置，並排除那些並非疾病卻會改變脈象的因素。

食指、中指、無名指按在橈動脈上，中指對準腕後高骨。同一處要按三次：輕輕觸及、中等指力，以及按到近骨處。每側手腕至少診一分鐘，再兩側對比。

想像在開著收音機的房間裡替吉他調音。斷定弦走音之前，先把收音機關掉。剛吃過飯、剛爬過樓梯、手腳發冷、候診時吵了一架，或者懷孕，都會改變脈象，而其中並沒有什麼病機可解釋。那就是收音機——靠問診把它關掉。

• 前臂有支撐，掌心向上，腕部與心臟同高。
• 下指之前先問：有沒有運動、進食、受涼、剛動過怒，以及是否可能懷孕。
• 考慮年齡（小兒脈快）、體型（瘦人脈位偏淺）與季節（春多弦，夏多洪實）。
• 下結論之前兩手都診：左右之別本身就是資訊。
• 只要上述因素仍在起作用，就稍後重診，不要勉強解釋。

舉按尋（jǔ àn xún） 切按每一部位時所用的三種指力：輕取皮膚、中取、重按至骨。

在哪一層摸到脈，就說明病位在表還是已經入裏。

輕取即得、重按反而不明顯，是浮脈。必須重按至近骨才摸到，是沉脈。浮主表：正氣抗邪於肌表，多見於外感頭幾天。沉主裏：病位已深，或陽（溫煦推動的功能）無力把脈舉到淺層。

想想浮標和船錨。病邪浮在表層，正氣就在上面迎戰，脈也就迎著你的手指浮上來；病邪已經沉入體內，你就得按到骨邊才找得到它。你量的不是力量，而是這場爭鬥發生在多深的地方。

• 同一部位輕取、中取、重按各走一遍，記下哪一層搏動最清楚。
• 浮而有力：邪在表而正氣能應。浮而按之空：脈浮是因為陰不足以固攝。
• 沉而有力：裏有實邪壅滯。沉而無力：陽氣不足。
• 瘦人脈位偏淺，胖人脈位偏深。基準要隨人而調。

表裏（biǎo lǐ） 判斷病位的一條綱：在皮毛經絡（表）還是在臟腑（裏）。脈靠深淺來讀它。

快慢提示寒熱，力度說明正氣是抵得住還是已經虛耗。

遲脈（每分鐘約六十次以下）主寒，因為寒則凝滯。數脈（每分鐘約九十次以上）主熱。力度是另一回事：實脈在三層都頂手，虛脈一按就空。

至數是溫度計，說明這套系統是在加速還是在減速；力度是比分牌，說明邪與正誰佔上風。數而有力，是有熱而正氣仍能應戰；數而無力，是無所依恃才跳得快。同樣的速度，讀出來的意思相反。

• 整整數一分鐘，不要數十五秒再乘四。
• 古法以醫者一呼一吸計脈：一息四至五至為常。
• 判斷力度時把中取與沉取相比：一按就空，即是虛。
• 兩個問題分開問，再合起來看：數而有力、數而無力、遲而有力、遲而無力，是四種不同的讀法。

虛實（xū shí） 重按仍有力，說明有實邪可攻（實）；重按即空，說明正氣不足（虛）。

臨床上往往數象並見，有意義的是它們的組合。

教材把脈象一個個分開講，因為總得給它們命名；但在指下它們是混著來的。「弦而數」不是弦脈加數脈：弦說明有東西繃緊、不通，數則給這份緊繃加上了熱。每一種脈象回答的問題不同——深淺、快慢、力度、形態——所以它們可以並存而不矛盾。

想想描述一個人走路：你可以說他走多快、落腳多重、身體是緊還是鬆。這是對同一段路的三種觀察，彼此並不抵消。切脈也是如此：如果非要挑出「到底是哪一種」脈，你就是在丟掉資訊。

• 先分別記錄四個維度再作解釋：深淺、至數、力度、形態。
• 把組合當作一句話來讀：「繃緊」加「有熱」，而不是兩個各自獨立的診斷。
• 若六部不一致，不要硬湊成一個脈：各部之間的不一致本身就是發現。
• 脈與舌相矛盾時，慢病多以舌為準，急病多以脈為準。

弦脈 指下端直而繃緊，如按琴弦。它是最常與其他脈象兼見的一種，多見於緊張或鬱滯之處。